医药人生:异国的风与故乡的云——汤丽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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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届工农兵大学生,卫校历史上第一位药学研究生,美国著名制药学家Joesph Schwartz的博士生,北美文学圈赫赫有名的资深女作家……众多标签反而让汤丽娟更加冷静。在她的语境里,独立思考、做好当下,就是“人生意义”的注解。将制药这件事坚持48年,未曾动摇。在知悉方向和道路后,只有保持极强的洞察和自省,才能让其穿过丛丛喧嚣,抵达想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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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制药结缘 

1970年左右,在“复课闹革命”的指示之下,全国大学陆续开始招生。1971年,北京市卫生学校开始在市内各区进行招生工作。在顺义区部队大院长大的汤丽娟这时候正好初中毕业。自小热爱读书的汤丽娟想也没想,就提出了入学申请,并顺利进入了药剂班学习。一年半以后,因为学习成绩优秀,汤丽娟被留在学校教书,并分配在实验室做实验员。当时她刚刚16岁。在北京市卫校工作三年以后,学校有名额推荐工农兵大学生。实验室的老师非常欣赏她,就推荐了她。1976年,汤丽娟进入北京医学院药学系读大学,成了班上年纪最小的学生。

1976年是个特殊的年份。那一年秋末,各种规模的游行出现在全国各地,人们手里挥舞着纸做的小旗,上面写着“粉碎‘四人帮’”。

那是一个历史性变化,76届的工农兵大学生成为了“末代工农兵学员”,命运也跟着发生了改变。

1977年,中断11年的高考恢复,全国570万青年从四面八方涌进考场,27.3万人被录取。

77届学生涌入北医大门,同样也给站在新旧交替的节点上的汤丽娟带来了机会。

百舸争流,奋楫者先。恢复高考改变了许多人听天由命、前途由领导决定的观念。知识青年感觉重新获得了对人生的掌控力,普遍带着一种积极向上的心态投入学习。在早前文化断裂的那些年,汤丽娟连掉在地上的纸片都要捡起来反复读几遍,而现在大学中的学术气氛,让汤丽娟觉得自己“成为了真正的大学生”。她开始旁听77届学生的课程,补了很多高等数学、物理化学方面的知识,在学术上练就了扎实的基本功。

更为重要的是,大学教会了汤丽娟独立思考和科学方法。1978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在《光明日报》上发表,让中国社会开始感受思想解冻的冲击,也给在校学生带来信念上的滋养。

“友谊医院药房老主任汤光,北医药学系制剂教授魏树礼、物化的庞亦慧教授,我的美国博士导师Dr. Joseph B. Schwartz等,对我的影响都很大。他们共同的特征是都有超过常人的智慧和渊博的知识,教学能化繁为简。最重要的,他们科学思维严谨,做研究相当扎实,但为人不拘一格,像普通人一样随和。”

大学毕业后,汤丽娟继续深造,考上了南京药物研究所研究生。研究生毕业回到北京,她到了医科院药物研究所工作,领导一个制剂研发小组,研究的还是当时相当前卫的缓控释制剂。

年轻的汤丽娟届时已是中国制剂领域的一颗新星,与当时中国最顶级的制剂大咖们都有密切往来。

1985年与川医药剂学教授廖工铁,

药科大学教授刘国杰等中国顶尖药学教授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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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美国去学习 

马克思说:“人们能够自由地获得世界范围内的最大信息,才能得到完全的精神解放。”恢复高考,让中国知识分子经历了一场对内的,关于封建和民主的自我诊疗。而改革开放打开国门,让中国人再次睁开眼睛看世界,是又一次跨时代的思想大解放。正如一块庄稼地久旱逢甘霖,中国人对世界的一切既感到无知又充满好奇,“出国热”成了社会级的现象,几年以后,连远在香港的张学友都赶起潮流,唱了一首《纽约的司机驾着北京的梦》。

1982年,杨镇宁在中国设立中美交流项目,首次招收了赴美学习的博士生,打开了生物科技领域中美学术教育与科技交流的大门。随后,国家科委成立人才交流办公室,汤丽娟又把握住了改革开放的机遇,成为中国第一届“出口人才”。结合当时中国的现状,她写了一个现代制药技术方面的申请,结果很快找到“东家”——美国老牌药厂G.D.Searle愿意接受她去进修。

汤丽娟就这样成了全中国第一个没有去大学,而是进入工业界的公派交流学者。

进修一年后,汤丽娟回国。而这次进修,却成了她后来到美国成功创业的奠基石。

“这次出国学习打开了我的眼界,让我知道了国外制药技术的先进程度和人们的生活以及人文环境。我一直以为一生都会在北京卫生学校度过,但这一年让我的人生定位都发生了改变。

汤丽娟第二次到美国,是陪同丈夫方雪光。1987年,方雪光以个人身份,申请到了美国洛克菲勒基金会的研究项目,到美国宾州大学医学院做访问学者。随后,汤丽娟也又一次来到美国。

凭借以前在美国的履历,她很快找到了工作,到美国卡乐康公司做新产品开发,期间还获得了一项全球专利。

在卡乐康工作期间,汤丽娟已经成为了忙碌的母亲,但仍用业余时间攻读博士学位,师从著名制药学家Joesph Schwartz。为了完成学位,她毅然离开待遇丰厚的卡乐康,并在拿到博士学位后,进入辉瑞公司任职高级研究员。凭借几篇高质量药学论文,汤丽娟在美国制药界闯出了名气,每年都会被邀请到大型医药学术会议上演讲。

1998年毕业答辩后与导师Joseph B. Schwartz 合影

90年代,是创新药飞速发展的黄金时代,不少历史上最畅销的重磅产品都在这一时期诞生。降脂药立普妥(Lipitor)于1996年获批,1997年上市,2006年销售达138.3亿美元。(立普妥由Warner- Lambert发明,汤丽娟在进入辉瑞之前曾在此任职。后该公司被辉瑞强行收购)具有极优抗血栓作用的波立维(Plavix)于1999年在美国上市,2008年销售达98.4亿美元。治疗癌症的美罗华(Rituxan)于1997年通过FDA审批,2014年销量达75.5亿美元。(数据来自药事纵横)赴美的汤丽娟赶上了个好时代。

2001年将在Parke-Davis( Warner-Lambert)做的研究成果在全美药学年会(AAPS)上报告板发表

但反观身后,蛰伏太久的中国却还没回过神。在欧美医药行业跨越式发展的档口,中国还在经历药品管制的蛮荒时代,市场不成熟,也缺乏相应的法律与监管。1985年,中国第一部药品管理法施行,我国才开始有了药品法制的概念。而药品监督管理局要到1998年才正式挂牌,药监部门的人或许都没理清自己要做些什么。改革开放前,中国几乎不太搞创新研发。出口产品基本是API(原料药),作为药品终端产品的制剂却一直没受到足够多的重视。

而制剂标准与国际标准的脱节,特别是不做一致性评价,让中国生产的制剂难以保证与原研药在生物利用度和生物等效性方面等同,便也难以进入国际市场参与全球竞争。

但中国不可能永远充当中低端原料药的“世界工厂”。

认识到非专利药对中国以及中小企业的帮助意义,汤丽娟进入美国第五大非专利药企Alpharm工作。在离开公司开始创业时,汤丽娟在仿制药研发程序,特别对如何研发在专利保护期的首仿药方面,已经积累了丰富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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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帮助中国药企出海 

2010年,汤丽娟在美国新泽西州创办GHL实验室,作为合伙人担任实验室总监和首席科学家。她认为,与中国的制药厂合作,让中国的制剂成功在美国登陆,是中国制药业的热点,也是她的理想。中国制药企业想要真正地做大做强,必须出海。和汤博士对话,能感受到她身上一种很强的,对生活的热情和开放。她也因为这种开放性不断扩张自己的边界。从少年时期对知识的如饥似渴,到之后专挑复杂的研究项目做攻克,再到离开组织另起炉灶,在她看来都是顺理成章,都只是为了“做好手上的事”。

创建GHL实验室的时候,她一个人花了8个月时间才装修完成,期间各种仪器都靠自己搜罗,甚至还要自己搬运。2014年汤丽娟与合伙人共同创建了法明乐实验室,并任总裁和首席科学家。

“收到投资以后,合伙人希望尽量少用钱,把资金留在自己口袋里,找机会把公司转让掉。但我认为既然做了,就做得像样子。在选择新实验室地点,招聘专业人员方面,我都不含糊,并不是太在乎钱到不到手里。”

得益于对实验室的高标准,汤丽娟和越来越多中国一线药企建立了项目合作。2017年,汤丽娟回国讲学的时候,恰巧碰见上海医药的一个专利挑战项目,达成了合作关系。结果,两个团队配合顺畅,从项目开始到提交申报,只用了十个月,速度快得出乎意料。

基于这次完美的项目配合,考虑到集团一直以来扩张海外的决心,上药集团积极寻求与汤丽娟的进一步合作。2018年,两方在费城成立合资企业,上海医药高端制剂中心落户费城。

在一年中,双方又开展了吸入剂、复方制剂、专利挑战等复杂制剂研发项目,从一个项目扩大到了目前的七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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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学家的独立思考 

汤丽娟说自己一直都只会做科学家,在做生意方面不太行。但正因为有从学生时代便培养起来的知识分子独立性,让其在做判断的时候,总能走在时代的潮头。“你的直觉会告诉你一些别人想不到的东西。机遇有时候很微妙,不要人云亦云,也不用强求,坚持做就是了。”当FDA提出复杂制剂名单,汤丽娟团队惊讶地发现,实验室在做的不少项目都在里面。这是汤丽娟作为科学家的洞察。

对于仿制药,汤丽娟的见解依然独到。

近些年,在舆论上,兴起了一股创新热,宣扬创新药才是未来,仿佛要把仿制药列为“不入流之辈”,特别是4+7带量采购一出台,行情大变,仿制药开发成本大幅升高,制药企业们对仿制药更是唱衰。

而汤丽娟认为,4+7带量采购是大势所趋,企业要做的,就是把仿制药做好,把批文都拿在手里,不怕没有市场。

况且,中国的仿制药市场还处于“群魔乱舞”阶段。在7-22事件之前,仿制药甚至都不需要专业立项,在药企领导看来,仿制药开发成本很低,根本不需要立项,只要生产线和销售线一致就可以做。

市场都还谈不上成熟,可以精细化的流程还有很多,谈何竞争红海?

“很多药企看不到大趋势,寄期望于政策空间。但现在政策越来越规范,几乎没有可能留下空子。国家出台4+7,就是为了鼓励企业做好药。在美国,二三十家企业做一个品种,相比之下,国内市场还是一片蓝海,竞争不是问题,机会很多,留给有准备的人。”

中国改革开放四十年,是一个草莽生长、热流奔腾、充满机遇的时代,可中国的仿制药产品却被狠狠地甩在后面。除去监管环境等外部因素的影响,中国制药企业“急功近利不注重产品质量”的做法是造成该局面的一个重要原因。

最初的轻制剂重原料,到现在全员尝试开发新药,都是商业运作模式。而汤丽娟却对仿制药制剂报以极大热忱。在她看来,大部分企业选择开发新药,是为了收益,为了股票。对于老百姓来说,便宜好用的仿制药,意义反而更加重大。

“我们国家好的仿制药远远不够多,能通过一致性评价的就很少。药不是新就好,经典的、便宜的仿制药,能让老百姓用得放心、效果好、价格低,我觉得更有意义。虽然美国新药是世界最大市场,但涉及到病人实际使用情况,是要看处方量的。在美国,仿制药的处方占比达到80%以上,你能说仿制药没有意义吗?”

其实,“一切向利益看齐”不仅仅是医药领域的事。中国诸多领域都在“向市场化进军”的道路上出现过混乱和无序。牛津大学项飙教授曾阐述过国人的一种“悬浮”心态——社会飞速发展,人人都忙着工作,忙着追向一个模糊的未来;与此同时,当下被悬空了,没有人去思考此刻的意义。

甚至连大学老师,有时明明知道自己写的文章没什么意思,却不得不努力完成发表任务,告诉自己:“等五年之后,再做真正有价值的研究,现在先不要问太多问题。”

这样的悬浮感,落到企业层面,便是贾雨村所说的“屁股决定脑袋”,在投资上都围绕自己现有的销售强项开展,而不是对未来进行有预见性的投资布局。

而在汤丽娟的语境里,最重要的,永远是在当下。

“我一直不是一个有强规划的人,只是会做好手上的每件事。我会对一段时间内的事情有清晰的规划,知道事情应该往哪里走,但不会考虑太多与事情本身无关的内容。大概就是因为‘不刻意’,每次做事反而都能水到渠成。”

这种科学家的独立性和单纯性,便会是一种强大的思想力量。在知悉方向和道路后,只有保持这样冷静的洞察,才能让其穿过丛丛喧嚣,坚持抵达想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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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笔触下的真诚 

2006年,《纽约的冬天——北美女作家情感小说选》在中国大陆出版发行,主编为茹月。茹月,是汤丽娟的笔名。汤博士说,在到美国之前,自己没发表过任何东西,只是喜欢读一切关于文学的书,尤其是小说。到了美国之后,唯一的中文读物就是超市里的中文报纸。于是,在费城的中文学校服务时,汤丽娟突然觉得可以办一份校刊,起名《彩虹》。因为没有稿子,所以每周要自己写,汤丽娟的写作生涯就从那时候开始。

哪知一玩票,便玩出了名堂,在北美文学圈写出了名气,成了中美交流的一条纽带。

2009年介绍大陆作家于艾香、台湾作家王鼎均和大陆留美文学评论家及作家宣树铮等华裔作家在纽约午餐会

汤丽娟认为自己现在还保持着对世界的好奇,觉得什么都新鲜有趣,到现在还保持着偶尔写随笔的习惯,会留意到厦门大楼外弧形的花式阳台,也会记录一家人在度假时採蛤蜊。读她的文字会让人想到《城南旧事》的作者林海音,笔触中有恰到火候的真诚与温度。事实上,作家这一身份于汤丽娟,看似跨界,仔细一想,也并不奇怪。开放、洞察、独立思考,都是科学家和作家需要具备的特质。

2003年在华夏中文学校春节晚会上,促成中国驻纽约总领事张洪喜与新泽西国会议员Rush Holt的会面

汤丽娟还曾请北岛到新泽西举办文学讲座。两位的合影,细想来很值得玩味。

2000年请北岛到新泽西举办文学讲座

北岛为代表的一批作家,在改革开放开始的那些年,有过精神上的探索,出了众多有影响力的作品。然而自跨入新世纪后,却鲜有时代力量的作家。另一头,现今高校里做科学研究的学生,毕业之后大多都愿意进入赚钱快的金融投资业,少有愿意沉下心来做研发的。但正如自媒体人“李不太白”所说:而如果在财富之外没有一种现代的“内在驱动”,任何社会的任何财富大厦都是不可长久的。

“我不认为做金融不好。瓦特发明蒸汽机离不开一个投资人,正是因为投资人看到市场前景,瓦特才能造出蒸汽机,现代工业才得以开始,所以金融本身没问题。我担心的,是初出校园的人,没有社会历练和实践,没有见过技术在实际应用里的状况,这样是不可能对市场有判断力的,最终所谓的投资就变成了跟风热炒。对投资行业本身不好,对进入这个行业的年轻人也不好,两边不着边。

从汤丽娟文风中的真诚中就能体会,她是有情怀,有赤子之心的。

汤丽娟一直说,让国人用上便宜又好的药太重要,但中国公司在制剂人才方面是严重短缺的。汤丽娟每年都会在国内做两到三次讲学,把国外先进的科学研发思路、选题思路等带回国内。

光靠授课还不足以指导更多中国企业生产,汤丽娟便更加积极地投入实践,把国外选题、研发、程序、国际标准等方面的理念带入与上药的合作里,把好的做法、思路、技术全部更好地传递给国内企业。

经历了“文革”、恢复高考,以及改革开放的这一代人,不少是真的在思考,如何把科学、民主、市场经济融合起来的。医药也好,文学也罢,新时代的我们,总也该想想除了财富以外的东西。

医药人生——异国的风与故乡的云:

何如意

廖进明